浊世中的净土
竹久梦二认为,最能体现茶道本质的,是茶庭与茶室的设计。茶艺大师往往完全控制茶室的建造,反映出他们的思考,而不愿意请建筑师甚至是一个熟练的木匠。他的茶室就完全是自己设计的结果。
他站起来,一一指点给我看。日本茶室由茶室本身、水屋、门廊和连接门廊和茶室的露地组成,因其外形与日本农家的草庵相同,且只使用土、砂、木、竹、麦秆等材料,外表亦不加任何修饰,因而又有“茅屋”“空之屋”的称呼。用周围的野草扎起茶室,这些野草随时都会因为被松绑而回到原来的荒野里。茶室中的茅草屋顶通常用纤细脆弱、没有分量的竹子来支撑。这些看似漫不经心选择的平凡材料,实际上显露出能让简单环境生辉的只有精神的微光。
我感受到,这里有的只是寂寥。在正式进入茶室之前,我在茶庭里徜徉。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条篱笆,每一个石灯笼,无不凝结着主人的苦心,散发着“和、敬、清、寂”的气息。经过这样一番净化,来到茶室时,我内心的火气已经消尽了。
竹久梦二说,茶室的美妙意境首先需要柔和的光线,而室内的色彩也必须淡雅。因此,看似粗陋的茶室窗户,加上小天窗,使光线可从各个角度射进来。日本茶道界还有“不饮夜茶”的说法——日落之后不举行正式茶会。这是因为茶会中是不使用任何人工照明的,纯靠自然光源。人工照明会破坏茶汤、茶器的自然色泽,不利于赏鉴。
为了达到这个效果,竹久梦二在设计茶室时充分考虑到了采光的需要。从采光的角度到光影的对比效果,无不反复试验。茶室需求的光线既不太明亮,又不过于黑暗,而是介于二者之间。这个茶室,其实是竹久梦二反复酝酿调整的产物,耗费了他数十年的精力。
有光才有影,明暗是相对的。此时的茶室,我感到室外太阳耀眼,室内阴暗袭人,这何不是人内心的明暗两面。阴翳茶室中,一朵鲜花被微微飘动的光点所照耀,在阴暗衬托下,光明正精彩演出。光明与黑暗,白昼与夜晚,像两个双胞胎兄弟。寂静的茶室中,光阴不说话,有人自顾自地从榻榻米上走过……
我正在冥想中。竹久梦二讲出了我要说却未说出的话。他说,茶室正是浊世中的一方净土。茶室外的露地和中门意蕴颇深。踏上露地即意味着与外界中断联系的第一步。踱步在一块块排列着的奇形怪状的踏脚石,走在常青树的幽暗中,地上是干枯的松针,身边有披着青苔的石灯笼,一定会油然而生超凡脱俗的意境,这种安宁与单纯的效果正是露地的本意。
壁龛是茶室中规格最高的部分。龛内往往置一个花瓶,多为竹制,上面吊一支花或插上一朵小花,花瓣上再点一滴水珠。在茶室昏暗的光线下,水珠剔透晶莹,让这一朵小花胜过百花缤纷。有时壁龛里挂一幅高僧墨迹,内容淡薄难辨,或者是老旧斑驳的茶盒,虽然一目所见,有种枯槁之状,但却令人感悟一种沉淀的力量。
外表不再强大,内在却蕴含厚重之美。
十年修行茶圣人
品茶就是品人生。
竹久梦二给我讲了一个在日本流传已久的小故事。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名门牧野伯爵的孙子赴英国伊顿公学留学。老师请他介绍自家府邸的情况,少年就当众朗读了一篇作文,其中写到“我家有一片美丽的花园庭院,保持着自然荒芜的样子。我爷爷非常珍爱这片祖传的庭院,安排了三个园丁每天打理它……”当时,英国老师就糊涂了—既然是自然荒芜的庭院,为何要安排三个园丁每天打理呢?
其实,牧野家的庭院就是日本园林艺术中独特的荒芜庭院—刻意追求自然荒芜的审美趣味。这种造园艺术创自有“日本宋徽宗”之称的足利义政将军,而这位将军也是茶道先驱村田珠光的保护人。
被后世尊为日本茶道开山鼻祖的田村珠光,是奈良本地人,俗名茂吉,11岁就成为了日本净土真宗的僧侣。19岁的时候,因为讨厌寺庙的清规戒律,因此出走至京都参悟禅理。当时,茶会已经在民间颇为普及,珠光就以充当茶会的“判者”为谋生手段。限于封建等级制度和举办者的财力,民间茶会只能在一种叫做“草庵”的简陋茶室内进行。
恰恰是这种简约古朴的建筑风格,却令珠光仿佛一下子悟到了什么。每当他正襟危坐于小小草庵之中,品评各种茶艺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与周遭环境发生共鸣。他努力捕捉着共鸣之中所传递出来的禅机佛法,终于从那首著名的佛偈“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中有所顿悟,做出了“佛法存于茶汤”的论断。
以此为指导思想,田村珠光创立了顺从天然、提倡朴素的“草庵茶风”,得到了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政的支持,从而在京都一带广为流传开来。翌年,珠光还俗,以茶人的身份开始了长达十年的修行。直到现在,这种刻意的朴素和简陋在日本茶道中遗风仍在。
当珠光步入三十岁的门槛时,他遇到了毕生良师—一休宗纯。这位大师就是中、日两国无人不知的机智和尚一休。年近花甲的一休并不只是动画片里的幽默演绎,实际上他是位修行高深、严肃认真的禅宗僧侣,他的传法往往能启迪听众顿悟佛法精髓。听过一休的说法后,珠光仿佛初闻大道,当即投入一休座下演习禅宗。
数载之后,珠光勇猛精进,于禅颇有心得。一休为了点化他,命人给珠光端过一碗茶来。珠光刚刚接在手里,一休忽然大喝一声,伸出手去将茶碗打落。珠光一怔之下,随即领悟到师父的意思是说:送来的茶当然是茶,但却又不能当真喝下去,因此才要打落。于是,脱口而出“花红柳绿”四字。随即解释道:送来的茶犹如被动接受的固有成见,不能未经思考就轻易接受。只有自己亲身体验茶之所以为茶,从中感悟到茶之妙处,这才能真正确认茶的客观存在。听过珠光的回答,一休深感满意。为了庆贺弟子顿悟禅宗真谛,特意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圜悟克勤禅师的墨宝赠与珠光,这幅墨宝后来成了茶道的象征。
由茶悟道的珠光从此愈发坚信“佛法存于茶汤”,并写下了著名的茶道论文《心之文》。大意是这样的:
得到一件好茶具的时候,应该先好好玩味其中的妙处,然后根据自身修为来营造一个适当的环境来。照此按部就班地做下去,不断深入更深厚的境界之中,这样的过程才是有意思的。即使得不到好茶具,那也是没什么关系的,索性不必拘泥于茶具的优劣,这同样是一种好的境界。茶道最重要的不是茶具而是人,即使你已经到达了较高的境界,也必须时常怀着谦虚之心来检查自己的不足,以便更进一步。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要用高傲的态度来突出自我,否则就会停滞不前。当然,在谦虚的同时,一定的自信也是不可或缺的。要避免“我执”而又不会丧失自我,这样合乎情理的方式就是入“道”的缘故吧。因此,古人说的最妙,“成为心之师,莫以心为师”。
田村珠光就是通过这样一种总结来展示自己对于茶道的理解和对禅的领悟。茶与禅在他的头脑之中已经融为一体,不可分割。秉承茶意禅心的他,毕生都在追求着茶禅一味的感觉与境界。通过禅的思想,田村珠光把茶道由一种饮茶娱乐形式提高为一种艺术、一种哲学、一种宗教。并为日本茶文化注入了内核、夯实了基础、完善了形式,从而将日本茶文化真正上升到了“道”的地位。
有时候握着一盏茶,不敢想太多。就像在竹久梦二的茶室里,听他讲茶道的故事,我觉得明白了一些道理,又觉得自己离门还有很远。
让我顿悟的,不是田村珠光,不是千利休,不是饮过的那么多杯茶,而是竹久梦二无意说的一句话。他说—世界本来只是清水,有了茶也便更有了滋味。所以,把生活看成艺术,或者用艺术的眼光去生活,或许更有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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